近日，贵州省黔东南州黎平县口江乡德脑村的吴老号拎着一袋糍粑走出家门，准备去邻村参加一场酒席。山间薄雾未散，他脸上满是轻松，再无往日赶酒席的局促。

  “我们苗族的习俗，过节亲朋好友走动都要送鸭子。”吴老号把糍粑往肩上甩了甩，脚步轻快，“那可要花不少钱呢。现在拎袋糍粑走亲戚，脚步都轻了。”

  吴老号再也不怕过节了。这份轻松，源于一纸公约——德脑村与周边11个苗寨共同制定的《苗寨联合公约》。

《苗寨联合公约》。（黎平县委宣传部 供图）

  德脑村是典型的苗族村寨，苗族传统婚嫁、节庆习俗在这里世代相传。然而，随着时代变迁，部分习俗逐渐变了味。高价彩礼、铺张宴席，成了压在村民身上的沉重负担。

  2023年初，德脑村党支部书记左宗良带着村“两委”班子走村入户。一圈走访下来，笔记本记得密密麻麻。他翻着本子，发现全村超过九成的村民都在说同一件事：这人情债，背不动了，盼着卸下这个包袱。

  左宗良把笔记本合上，心里有了底。但德脑村一个村改，周边村不改，这边彩礼降了，那边还在攀比，到头来还是白费劲。村“两委”一合计，决定“跨村”干——联动邻近的双江镇、口江乡11个苗寨，共同制定一份联合公约。

  苗族村寨议事，有自己的一套规矩。鼓楼会、火塘会、院坝会，一场接一场地开。话不说不透，理不辩不明。老人们叼着烟斗，年轻人端着茶杯，你一言我一语，吵过、争过，但慢慢拢到了一起。

  乡镇人大也参与进来。口江乡和双江镇的人大主席团召集11个苗寨的代表，把各自村寨的条约内容“摊”在桌面上协商。原本存在的“差异化”问题，就这样在一轮轮讨论中消解了。

  整整八个月，涵盖婚恋、节庆、未成年人保护等六大领域的《苗寨联合公约》终于敲定。

  左宗良翻开公约，一条一条地介绍：彩礼有了上限，不能超过3万元；婚宴规模控制在35桌以内。

  最让村民们称道的，是过节送礼的变化。以往，苗族过节亲友走动，户均要互赠十余只鸡鸭，那可要花不少钱。现在改成互赠糯米饭、糍粑，情谊没变，负担却轻了。

  口江乡德脑村“村支”两委、驻村工作队向村民解读、宣传公约。（欧柳艳 摄）

  “以前，年轻人悔婚要承担高额赔偿。”德脑村村民石达琼说起这个，深有感触。现在按公约处理，婚恋自由，不强求，年轻人少了顾虑，群众也拥护。

  公约定了，怎么守？

  德脑村建立了一套“执行委员会+红黑榜”的监督机制。由各村推选3到5名德高望重的老干部、老党员、寨老组成执行委员会，负责日常监督。

  村口立着“红黑榜”。做得好的上红榜，张榜表扬；违反公约的上黑榜，公示督促。党员干部带头签承诺书，自觉抵制高额彩礼，不大操大办，不铺张浪费。党员带了头，群众跟着走。

  效果怎么样？数据说话。德脑村村民的年人情支出，从以前每年的五六千元降到四五百元。因婚恋、节庆产生的纠纷，近一年来归了零。

  省下的钱去哪儿了？

  吴老号拎着糍粑走亲戚，省下的钱没闲着。“往年被‘人情债’花掉的钱，现在能给家里多添几头牛犊。”吴老号咧开嘴笑了。

  村里把节省下来的节庆开支集中起来，组建了村歌队，修缮了村寨设施，还设立了“励志奖学金”，资助成绩优异的学子。

  “移风易俗既减轻负担，又转变观念，培育文明新风。”左宗良站在鼓楼前，看着寨子里的炊烟，“我们借助村规民约开展联合治理，村民配合度高，苗寨更和谐了”。

  从被动遵循到主动拥护，一纸公约打破了千年旧习，文明新风吹进了古老苗寨。

  吴老号走完亲戚，拎着对方回赠的糍粑往回走。山风吹过苗寨，鼓楼里又有人在唱歌。唱的不是大道理，是身边的事、自家的账。

  那歌声底下，没有债，只有日子。（吴小星 杨光能）